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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器一物藏春意 千年文脉润中华 来源:中国气象报社 日期:2026年04月14日09:25

古人以丹青为笔,将春日的山水、风物定格于画卷之上,成为我们解读古代春日气候与人文生活的鲜活密码与直观佐证。

出土于辽宁法库叶茂台七号辽墓木棺室的辽代《山弈候约图》,是北方早春景致最生动的写照。这幅绢本设色山水画以全景式构图展现了辽北山地早春景色——远山峻峭、松林苍郁,近处浅水潺潺、山石错落,山间楼阁隐于云烟,高士对弈、童子侍从,一派宁静悠然。画中细节精准捕捉了辽地早春的气象与物候特征:山间云烟缭绕,是北方春天冰雪消融后水汽升腾的直观呈现;近处浅水潺潺,呼应春水解冻、气温回升的物候规律;山石间掺杂着枯枝与新绿,尽显冷暖交替的气象规律;人物衣着轻薄、步履从容,道尽春日风和日暖的舒适体感。整幅画不仅是研究辽代绘画与宋辽文化交融的艺术珍品,更是辽代北方地域气象与物候变迁的证明。

辽代 《山弈候约图》 辽宁省博物馆供图

江南春色则在浙江书画中尽显温润雅致。作为明代“浙派”的开山鼻祖,戴进《春耕图》笔法苍润、风格遒劲,画面以春耕为主题,绘就江南春耕盛景,农夫田间劳作,老者临水沉思,既暗藏画家自身际遇,更精准反映明代浙江地区春季“惊蛰春耕忙”的物候节律——彼时江南春季气候温暖湿润,清明前后也正是水稻播种的关键时期。画中人物虽小,却道尽“民以食为天”的厚重,对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期盼。

泥与火之间,也藏着春天的分寸。

辽宁省博物馆藏辽三彩釉印牡丹双蝶纹海棠式长盘,是契丹文化与中原春意交融的典范——这件文物出土于沈阳新民巴图营子,整体呈现八曲海棠花冠式,宛如春日盛放的海棠花,内底模印的牡丹纹样饱满艳丽,双蝶翩翩其上,黄、绿、白三色釉彩交相辉映、鲜亮夺目,将春日的繁花盛景,巧妙融入游牧民族的审美之中。牡丹作为春日名花,象征着生机盎然与富贵吉祥,双蝶翩飞则呼应着春日万物复苏、生机勃发的美好意象。

辽三彩釉印牡丹双蝶纹海棠式长盘 辽宁省博物馆供图

辽三彩的惊艳釉色,更离不开春季气候的馈赠。辽中以及周边地区,春季气温回升快、空气干爽,陶坯阴干均匀不易开裂,干燥的柴薪让窑火燃烧得稳定而持久,恰好适配低温釉陶的烧制需求,让釉色质感温润;春雨的浸润让黏土细腻柔韧,春日温润的湿度让瓷坯阴干恰到好处,为器物成型奠定基础。

现藏于陕西省蓝田县文物管理所的唐代邢窑蝴蝶系白瓷罐,则以实用与雅致兼具的设计,承载着古人的春日生活意趣。这件白瓷罐采用“蝴蝶系耳”的精巧设计,适配春日踏青穿绳提拿需求,可储春笋、新茶,亦可插桃花、柳枝,成为古人春日养生与“瓶花清供”生活的物质载体。与辽三彩相似,白瓷烧制对坯体干燥要求极高,而春季气温回暖、光照适宜、通风良好,被古代工匠视为有利于坯体均衡干燥的季节。这一自然条件,也为邢窑白瓷“类银类雪”的绝美质感提供坚实的环境保障。

作为浙江省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的元龙泉窑青瓷舟形砚滴,堪称文房用品中的绝妙佳作。砚滴胎质洁白细腻,通体施粉青釉,釉面肥润温雅,宛若春水初融,自带江南春日的温润气质。更难得的是其造型设计独具匠心——整体即为一叶扁舟,船舱内二人席地闲谈,创作灵感来自苏东坡赤壁泛舟的典故;舱外蓑衣艄公正攀爬篷顶欲取斗笠,人物衣袂自然舒卷,直飘船尾,仿佛有春风徐来,灵动鲜活。舟首小孔为注水口,甲板上另有一小孔为出水控制口,只需以指轻按即能自如调节水流量,实用性与美学兼顾,将春日的诗意与文人的雅致藏于方寸之间。

元龙泉窑青瓷?舟形 砚滴 浙江省博物馆供图

浙江省博物馆的另一件藏品——明龙泉窑青瓷刻花玉壶春瓶,距今已有六百余年的历史。其瓶颈细长、腹呈圆弧,器形修长挺拔,瓶身绘缠枝牡丹纹装饰。牡丹素有富贵吉祥的象征之意,且牡丹盛开时恰为谷雨前后,实为“谷雨三朝看牡丹”的极佳物候写照。更难得的是纹饰以刻花、模印二法巧妙结合,刻面分明有力,模印规整对称,堪称明代宫廷审美与民间工艺完美融合的杰作。郑和下西洋的船队曾将此类龙泉青瓷携往诸国,它们不仅是精美的器具,更是中华文明向外传播、与世界交融的重要见证。

古代礼器与重器承载着先民对春日的敬畏、对丰收的祈愿。这些器物将古人对自然的崇拜、祭祀礼制,以及传统农耕文明融为一体,以“天人合一”的朴素理念,使之成为中国人跨越千年的精神图腾。

辽宁朝阳牛河梁遗址的红山时期玉猪龙,是新石器时代的先民用于春日祭祀的礼器。它以温润岫岩玉雕琢而成,猪首龙身、蜷曲如环,整体形制雄浑规整,既藏着新石器时代的工艺拙朴,也凝聚着先民对春日万物生发的期盼——数千年前的辽西地区春旱频发,粟、黍旱作农业又依赖春雨滋养,而玉龙作为上古神话中掌管云雨的图腾,自然成为春祭核心。先民以玉为媒,举行庄重仪式,祈求东风解冻、春雨润物、五谷丰登,将顺时应天的生存智慧、敬畏自然的朴素信仰,尽数融汇于这件器物之中,成为跨越五千年的农耕哲思与气象印记。

陕西半坡遗址的文物,则见证着仰韶文化的春耕故事。人面鱼纹彩陶盆是其中的代表性器物,其内壁描绘着两组对称的人面鱼纹,并非日常使用的器皿,而是作为儿童瓮棺的棺盖——在半坡人的精神世界里,鱼纹象征着鱼神,人鱼合体图案寓意对富足生活的期盼,也象征巫师请鱼神附体,为夭折儿童招魂祈福。同时,春季也是半坡人春耕备耕的关键时节,浐河两岸冰雪消融,万物复苏,正是播种粟、黍的最佳时机。半坡人在陶盆上绘制鱼纹,既是渔猎生活的真实写照,也寄托了对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的祈愿。

人面鱼纹彩陶盆 西安半坡博物馆供图

现藏于浙江省博物馆的玉琮王,是刻有神人兽面纹的绝美精品,也是该馆的镇馆之宝之一——其造型外方内圆,与古代“天圆地方”的观念高度契合,纹饰庄重大气,是良渚文化中至高无上的神权象征。在良渚文化中,玉琮是最典型、最重要的玉礼器,《周礼》中明确记载“以苍璧礼天,以黄琮礼地”,春天冰雪消融、万物萌动,古人以玉琮祭祀大地,祈求土地丰饶。

玉琮王 浙江省博物馆供图

此外,浙江省博物馆的另一件镇馆之宝——战国伎乐铜房屋模型,生动再现了古越人祭祀或宴乐的场景。春季为古越人举行重大祭祀、祈求风调雨顺的重要时节,伎乐铜房屋模型中六个人物或击鼓或抚琴,姿态鲜活、栩栩如生,让人仿佛能听见两千年前越地春祭的悠扬乐声,感受到古人对春日的虔诚与热爱。

唐代凤衔绶带纹铜镜,则将节气更替中的春日祈福展现得淋漓尽致。镜背上,四蹄腾空的天马纹对应清明前后“阳气升腾、地气上达”的气象特征——此时东南风渐起,暖湿气流初现,古人观察到“风自东南来”,便以天马踏云的造型,象征春风的强劲与生机。同时,唐代盛行春日游猎、踏青的风尚,天马纹正是盛唐贵族春日出行、驰骋郊野的精神写照,承载着春日的昂扬气象。狻猊作为瑞兽,以回首观望的灵动姿态,既守护春日家宅安宁、农耕顺遂,也以踏云的造型,呼应了春日云气氤氲、万物灵动的自然景象。镜背外区的蔓草花卉纹,枝繁叶茂、藤蔓缠绕,与谷雨时节“雨生百谷”、万物繁茂的景致相映成趣。铜镜上的祥云、瑞兽、凤鸟等纹饰,共同构成了一套完整的春日祈福符号系统:凤鸟衔绶(谐音“寿”)寓意福寿绵长,天马腾空寓意生机勃发,狻猊守土寓意平安顺遂,尽数承载着古人对春日的美好期许。

各类器物均以精巧工艺定格春日细节,让春风、春水、春雨、春山的诗意,在方寸之间永恒流淌——

清粉彩杏林春燕纹瓶,以素白瓷胎为底,粉彩绘杏花春燕,花瓣轻薄、春燕翩跹,杏林花雨、燕语呢喃,百年春风绕瓶流转;辽代春水玉饰,青玉质地莹润,浮雕春水、芦苇、鹘鸟、天鹅,尽显北方春日水域的灵动热烈;清掐丝珐琅荷塘鱼藻纹盘,宝蓝底如春水,莲叶游鱼鲜活,道尽江南春水的温婉闲适;为隋代早夭的小公主李静训量身打造的闹蛾扑花冠,以累丝、焊缀工艺,编织出一派春日花雨盛景,金花簇拥、珍珠玛瑙点缀,宛若春雨后花瓣凝露,冠顶金蛾薄如蝉翼、宝珠镶嵌,再现春雨中飞蛾扑花的灵动,藏尽隋代春雨润花的诗意;明代董其昌的青绿山水图轴,石青、石绿晕染春山,远峰如黛、近峦青翠,云雾缭绕、屋舍隐现,配以“烟消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”的诗句,将春山壮阔与空灵绘于画卷,成为笔墨绘春山的巅峰之作。

文物中的春,是冰雪消融的物候记忆,是东风送暖的气象写照,是耕耘播种的希望寄托,是敬畏自然的哲思表达,更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密码。这些凝固在器物里的春天,跨越山海、历经沧桑,依旧在时光中静静流淌,诉说着先民与自然的温柔对话,传承着中华文明的璀璨与绵长。(马超、乐呼、刘一玮、简菊芳、马楠对本文有贡献)

(作者:张嘉赫 赵梦蝶 刘延莉 薛倩云 张广梅?责任编辑:张林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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