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是三间青瓦房,院中一棵香椿树,年年春来便悄然抽芽。每到这时,父亲总会搬来那架老旧的木梯,稳稳靠在树干上,攀上去采摘初绽的嫩椿芽。
我和妹妹仰头站在梯下,椿芽如雨点般飘下,我们便争先恐后地扑过去抢拾。父亲站在高处,低头看着我们嬉闹,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,阳光穿过枝叶,斑驳地洒在他肩头。
母亲从院中的压水井里汲出清冽的井水,将椿芽反复淘洗两三遍。四月的风已带暖意,凉沁沁的井水却让椿芽愈发鲜润剔透。我们几个小脑袋也挤到盆边,小手伸进水中,并非真为帮忙洗菜,而是贪恋那沁入肌肤的清凉。
炊烟袅袅升起,缠绕着香椿树的枝干,缓缓升向天空。锅里的水一滚,母亲便迅速将椿芽投入焯烫,约莫三十秒便捞出。焯过水的椿芽碧绿如玉,鲜亮得让人垂涎。这时,她会从衣兜里摸出几枚硬币,让我去村口的豆腐摊前等着打豆腐。
等我拎着豆腐回家,母亲已将椿芽细细切碎,盛入那只熟悉的黄底洋瓷大碗。她拧开石磨香油瓶,小心翼翼滴入几滴金黄的油珠,又顺手拿起豆腐,在瓶口轻轻一擦,让那缕醇香悄然渗入豆香之中。
灶火正旺,铁锅烧热,母亲将拌好的香椿鸡蛋液倾入锅中。“刺啦”一声,香气如被唤醒的精灵,瞬间腾起,直钻入我的鼻腔——那是春天最温柔的召唤,藏着家的暖意。
后来,我长大了一些之后,也学着父亲的样子,爬到梯子上去摘香椿芽。站得高,看得远,除了瓦上的青苔,我还看到了通往村外的那条路,蜿蜒着通向远方。那时的我,总会对着院中的那棵香椿树说,有一天,我也要出去,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一阵风吹过,吹动香椿叶哗哗作响,如一位慈祥的老人笑着对我点头。
离家之后,很多次梦到家门口的那棵香椿树,梦到和父母一起摘香椿芽,做香椿拌豆腐和香椿炒鸡蛋,梦到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光,温馨而美好,连空气里都飘着椿芽的清香。
老屋拆除盖新房子,香椿树也被移走了。如今,父母也进入古稀之年,他们再也上不去梯子去为我摘椿芽了。可记忆中的味道是那么根深蒂固,刻在我的脑海里,独一无二、无可复制。
只是每年春天,看到椿树发新芽,那满院的椿香,便会如约浮现,成为我一辈子的惦念与牵挂。
(作者:张保泉?责任编辑:张林)